2024年9月26日，淄博市周村区第十九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召开，我被正式任命为周村区人民检察院挂职副检察长。作为山东大学法学院的一名青年教师，以新的身份站在国徽下，我倍感荣幸也格外珍惜。这是组织和人民的信任与重托，也是理论与实践深度对话的宝贵机会。回望挂职时光，那些案卷里的证据细节、庭审中的言语交锋、研讨时的思维碰撞都在提醒着我，理论研究的根基在法治实践，要“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”。
一、疑难案件的深刻洞察：从证据迷雾到办案温度
十多年前在读硕士时，我对未成年人司法制度产生了浓厚兴趣，尤其关注逮捕这一强制措施的适用，后来的硕士、博士毕业论文也围绕这一主题展开。来到周村区人民检察院不久，我就遇到了一起审查逮捕阶段的疑难案件。未成年人检察部门的承办检察官将一叠卷宗放到我面前：“这起性侵案的直接证据太少了，您看怎么把握逮捕的条件？”
课堂上讲授的刑事诉讼理论，此刻正通过被害人的陈述与犯罪嫌疑人的辩解展开博弈。犯罪嫌疑人张三与女友李四同居，被害人（李四与前夫的女儿，8岁）也与他们一起生活。关于案发时间，被害人说“那天是‘中秋节过后的第一个星期六’，然后又说‘不知道几点’”；关于犯罪嫌疑人的行为，被害人在第一次陈述时提到“就只有这一次”，后来又说“记着有三次，之前说一次是因为紧张想不起来”。孩子对时间的描述模糊、陈述前后不一，该如何判断呢？
为了拨开证据的迷雾，我们反复比对案卷材料，看年龄、看过程、看细节。被害人陈述“我不知道他这是干什么，姥姥来了之后我才知道他这是欺负我”，符合年龄认知特点。正是因为孩子对性侵害的严重性缺乏认知，在第三次被侵害后才告诉姥姥，这符合儿童心理的渐进过程。被害人姥姥的报案过程也很自然，符合常情常理。犯罪嫌疑人张三虽然一直否认犯罪事实，但是对案发当天行踪的供述前后矛盾，作出的辩解缺乏相应证据。
从保护未成年人的角度思考，卷宗里冷冰冰的文字逐渐形成清晰的画面，书斋里奉为圭臬的法律规则开始有了温度。这让我想起《折狱》中的淄川县令费祎祉说的“事无难办，要在随处留心耳”，作者也在篇末写道“智者不必仁，而仁者则必智。”人性洞察与逻辑推演同样重要，有一颗仁爱之心，才能真正把握司法规律。
二、繁简分流的直观体验：从庭前交锋到出庭公诉
在教学中，讲到《刑事诉讼法》历次修改，我常引导同学们深入思考程序繁简分流的意义，挂职经历让我对此有了更直观的理解。在一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中，考虑到证据材料较多、社会影响重大，法院召开庭前会议，于是我跟着经验丰富的检察官一起参加。庭前会议是2012年《刑事诉讼法》修改时增加的制度，属于开庭前的准备程序。这一项制度相对“小众”，目前仅有少量实证研究，修法至今庭前会议的运行情况究竟怎样，我一直非常好奇。
经历了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整整一天的庭前会议，程序性事项的解决、证据材料的开示、争议焦点的归纳，在审判长的指挥下井井有条地进行，十余名被告人依次陈述意见，控辩双方对于接下来的正式法庭审判也有了更充分的准备。庭前会议牵动着各方主体的心，也反映出刑事司法改革中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，如何准确定位庭前会议的功能、实现更好的运行效果还需要深入研究。
五天后，我再次来到法院的第一审判庭，这次是作为认罪认罚案件的公诉人出庭。这一起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，但是公诉人仍然要慎重对待，从宣读起诉书、讯问、举证质证到发表公诉意见，我完成了出庭支持公诉的任务，但中间也出现了一些“小插曲”。
在讯问时，被告人承认了“把银行卡借给他们”，但辩解称“我不知道是用来诈骗。”我调出他在外地办卡时的相关证据进行追问，“你在北京开出租车，为什么辗转天津、吉林办卡？在外地他们好几天都不让你使用手机，你当时是怎么想的？最后拿回手机时，为什么不拿回银行卡或办理挂失？”最终，被告人承认因为贷款逾期本地办不了银行卡，着急用钱才跟着他们去外地办，尽管意识到他们是想利用银行卡实施犯罪活动，但以为“拿回手机就没事了”，最终银行卡被他们用于电信诈骗。经过这次出庭，我再次感受到，看似简单的“小案”也需要细致入微的观察、周密巧妙的设问。把小案件办出好效果，实现政治效果、社会效果与法律效果有机统一，方能让人民群众真切感受到公平正义就在身边。
三、双向奔赴的检校合作：从理论罗盘到实践热土
挂职期间最珍贵的收获，是法学理论与检察实践的深度融合。在周村区人民检察院培养青年干警的“新竹工程”讲座上，我常和检察官们探讨论文写作技巧，青年干警的提问引发了我的思考：“强制隔离戒毒检察监督的难题，能不能从理论上找到破解之道？”实践中，许多戒毒人员被送往户籍地以外的戒毒所执行强制隔离戒毒。例如，鲁中强制隔离戒毒所坐落于淄博市周村区王村镇，收治范围包括淄博市、东营市、滨州市和泰安市四个行政区域。对强制隔离戒毒监督通常由戒毒所所在地的基层检察机关负责，为实现检察监督精准化，我们共同申报了课题，研究如何构建全流程动态监督体系，探索建立跨区域、多主体的协作机制。
公益诉讼领域是理论落地的沃土，也形成了一系列有益的实践经验。近年来，周村区人民检察院围绕人民群众所急所盼，打造了“检护益安”公益诉讼品牌，守护公共利益、护佑民生安宁。今年2月，山东大学法学院研究生专程到周村调研公益诉讼检察工作，后续研究成果获得了第十九届“挑战杯”山东省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特等奖，也见证了法学研究与检察实践双向奔赴。
如今，办案笔记已积攒厚厚一摞，这段挂职之旅也早已超越时间的刻度。未来，当我在课堂上再次讲授刑事诉讼法时，一定会想到周村。这里的每一次证据讨论，都在呈现“以程序正义促实体公正”的真谛；每一场庭审交锋，都在诠释“理论与实践融合共进”的意义。在法治建设的路上，我们既要做手握理论罗盘的探索者，也要当脚踩实践热土的跋涉者，只有让学术思维与司法实务同频共振，才能让公平正义在每一个案件中真正可感可及。
文 | 段君尚
审核 | 董雪梅
